音乐随身听:

【氛围音乐】Rain On Me - Thierry David

《Zen Pause 》(禅息) 是Thierry David 在Real Music唱片公司推出的首张专辑。钢琴、吉他和轻盈的电子节奏,散发着东方文化的含蓄、沉着的气质。

Thierry David,1955年出生于法国巴黎,他是New Age Music领域著名的作曲家、指挥和制作人,对传统古典音乐、爵士乐和南美民族音乐有深入的了解和研究。

故事的故事|古怪又狗血,要是美得再鲜艳些就好了

耳洞Piercing:

【2016年819月日,星期五】

hostesses/苏小阳Pami

大家好,今天要给大家分享的电影是《故事的故事》,根据意大利的故事集《五日谈》改编,摘取了其中的三个小故事。

STORY ONE

《异腹兄弟》

从前,有一个王后,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却久久没有怀孕。

突然有一天,皇宫里出现了一个巫师,透露了一个能让皇后怀孕的方法:即猎杀一只海怪,挖出它的心脏,然后吩咐一位处女将其烹饪,当女王陛下吃下这颗心脏,就能立马怀孕。

于是,国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换得了海怪的心脏,王后得到心脏后立马吩咐人找来一位处女为她烹饪,没想到这位处女在煮海怪心脏的时候也怀孕了。

两人同时生下一个儿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长大后的两人感情十分要好,王后却为此很不高兴,不想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仆人的孩子往来。

迫于王后的压力,仆人的儿子选择远走他乡,并割破了宫殿前一棵大树的树根,指着从里面喷出的泉水告诉王子说:“它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如果水流晶莹剔透,那我的性命也安然无恙,如果水流浑浊肮脏,那就代表我有性命之忧,如果水流干涸枯竭,就表示我无力回天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子每天都来到泉水前观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泉水变得浑浊不堪,便立马出发寻找自己的朋友,并在一个森林里发现了受重伤的他。

王子救出了他,并把他送回了家中,然后自己悲伤地离开了。

STORY TWO

《想要被剥皮的婆婆》

从前有个国王,整日沉迷酒色,生活十分糜烂。

一日,他在城墙上思考人生,被一段美妙的歌声吸引,便向那唱歌的女子喊话,可她却马上躲进了自己的屋子,国王顿时觉得这个女孩子很不一样,想要得到她。

他派人给屋子里的姑娘送去漂亮的首饰,殊不知屋子里住着的其实是两个年近花甲的老姐妹——朵拉和依玛,并不是他梦想中楚楚动人的少女。

国王趁着黑夜亲自来到小屋外请求心目中美人的垂青,在国王的一再要求下,想从国王那里得到更多好处的姐姐朵拉说道:“我愿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与您同床共枕,但是不能有任何蜡烛,因为我的内心太过羞涩,不能让您看到我一丝不挂。”

于是当晚,朵拉上了国王的床,可是国王没忍住好奇心,趁朵拉熟睡时点了蜡烛偷看了她的脸,顿时大怒,叫来卫兵将朵拉丢出窗外。

而被扔出窗外的朵拉掉到森林里,意外得到一个老婆婆的帮助,她吮吸了她的乳汁后睡去,醒来后竟返老还童,变成少女模样,美丽不可方物。并被前来森林打猎的国王发现,带她回宫,封为王后。

在国王的婚礼上,朵拉派人给依玛送去了漂亮的礼服,婚礼宴席上,朵拉主动与依玛相认,并承诺会给她所有想要的荣华富贵。可依玛却独独想要和朵拉一样的年轻貌美,一再追问她是怎么返老还童的,朵拉无法解释,一气之下就说自己把自己的皮剥了。

但依玛却信了,到处去找可以给自己剥皮的人。

我忘不了依玛被绑在树上期待即将被剥皮后变漂亮的自己时的笑容,但最后她并没有返老还童,而是变成一个血淋淋的怪人,在别人怪异的目光中向城堡深处走去。

STORY THREE

《跳蚤》

从前,有一个国王,在一场演奏会上,碰到了一只小跳蚤。他发现这只小跳蚤很听自己的话,于是就把它养了起来。

国王每天逗它玩乐,给它喂吃的,这只跳蚤也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它得了重病死去。

国王非常伤心,为了纪念跳蚤,便把它的皮剥下来,用来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他认为能认出这是跳蚤皮的人一定是见多识广的英雄,却没想到,认出那是跳蚤皮的竟是一个食人魔。

为了威信,国王只好把女儿嫁给了他。公主被食人魔带到森林深处的山洞里,整日吃生肉,苦不堪言,一天,她听见山洞外有响声,发现有一个妇人,便急忙向她求救,妇人答应明天一早带自己的儿子来救她。

第二天一早,妇人带着儿子如约来救公主,却被食人魔发现,食人魔杀了救公主的一家人,在想背公主回家的时候被公主杀了。

公主带着食人魔的头颅回到皇宫,国王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并将公主封为女王。

故事讲完了,感觉怎么样?

这是三个关于欲望与贪婪的故事,就电影画面、服装、构图等方面来说,这是一部很精致的影片,但我认为内容方面有些欠缺,有些情节的逻辑方面过于荒诞,直到电影最后我都以为三个故事之间会有关联,但其实并没有,私以为要是最后能暗示一些三个故事间的关联性,整个影片会更具深意。

就电影色彩来说,有些画面灰度太高了,如果对比度再高一点,我觉得会更好看。对此我调整了两个我觉得对比度更高会更好看的画面。

(调整前)

(调整后)

(调整前)

(调整后)

另外就是有些道具做得太假了,比如海怪的尸体

整体来说,推荐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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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我明白的事:

1.很多时候,难过的事情要记下来,不然可能睡一觉就忘了,而这,也可能成为遗憾的事

2.成长就是一个不断被打脸的过程,我们慢慢成长为自己喜欢的大人,变成自己孩子时不喜欢的样子,然后感叹儿时的自己太幼稚

3.容颜终究会老去,而善良的心可能也会,因为容颜变丑,感受到的恶意可能越多,而能在这样的恶意中不因自卑而蜷缩的心,更为可贵

4.判断一个人爱不爱你,就看他看你的眼睛

5.也许这世界上并没有爱情,只有在一个人身上不断获得想要的一切的私心

THE END

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妈妈最喜欢给我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五日谈》围绕一个奇幻的故事框架展开,大致讲述的是有一位名叫佐扎的公主,终日郁郁寡欢、面无笑容。她的父亲无论怎样逗她开心都无济于事。

于是,父亲订制了一个喷油的喷泉放在宫殿门外,希望人们滑倒在地的场景能引她发笑。一位老妇人想试着把油收集起来,但一个路过的侍童打破了她的罐子,老妇人气得破口大骂,却逗得佐扎大笑起来。气急败坏的老妇人诅咒佐扎只能嫁给坎波·罗唐多的王子,而这是一位被诅咒的沉睡着的王子,只有通过在三天内用泪水填满王子墓前的罐子才能将他唤醒。

在仙女的帮助下,佐扎找到了王子和罐子,正当快要填满罐子的时候却昏睡了过去。一个摩尔奴隶偷走罐子,并将它最终填满,骗走了王子。

这个框架故事自身是一则童话,兼有一些其他故事中出现过的母题:不见笑颜的公主、只能嫁给某个难以寻觅的人的诅咒、女主角因为拯救男主角而昏睡并因为他人诡计失去男主角等。

怀了身孕的奴隶王后要求国王给她讲故事,不然就杀死孩子。国王雇佣了十位女性来为皇后讲故事,其中就有化了装的佐扎。每人讲五个故事。通过这些故事,奴隶王后的骗局最终得以拆穿,怀孕着的她自己也被活埋。佐扎和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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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道别》—八月长安

choiahn:


2003年的深秋,我高中一年级,第一次 听说XX的名字。

就叫他XX吧,起名字很累的。暗恋故事 的男主角本来就不应该有名字。

无法大声讲出来的名字,叫XX就够了。

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前,我后桌的女孩 忽然看上了一个体育特长生,忍不住拉 着我们几个去体育场上看他跑圈。体育 特长生发现居然有女生观摩,立刻像加 buff了一样,百米冲刺跑出吃奶的劲儿。

后桌却忽然冷了脸,大失所望的样子。

回班之后她就宣布自己不喜欢这个体育 特长生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没看到吗?他冲刺 的时候,迎风跑,脸抖得丑死了!他! 脸!抖!

对后桌来说,“喜欢”不过就是一种寄托, 青春期的少女幻想长着翅膀在空中盘 旋,时刻寻找着真实的躯体作为落脚之 处。只可惜体育特长生这个宿主不够完 美,对不起她的期望。

放学后坐在靠窗的公车座位上,从远在 郊区的学校一路颠簸回市中心,我看着 外面灰头土脸的街景,脑海中还在无限 循环“他脸抖他脸抖他脸抖……”,一边笑 着,一边也有些跃跃欲试。

好想找个人来喜欢。

但也只是想想。这个念头瞬间就被肩膀 上的重量压了下去。书包里沉甸甸的满 是练习册,新同学中那么多竞赛生,每 个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我自己初中 时成绩也不赖,如果在新班级第一次考 试就排名倒数,岂不是丢死人了……

少女心思化成一声叹息,和街景一样灰 头土脸。

期中考试结束后我在班主任办公室帮忙 整理学年分数段统计表,这张表将在放 学后的家长会发给所有人。我正准备拿 着打印好的一张原始稿去复印,忽然被 班主任叫住了,她指着题头的那片空 白,说,你在这儿写上,X班,XX,数学 150,物理98,化学……

我一笔一画,因为是听写,所以把XX的 名字写错了,班主任本能地感到不对 劲,拿着那张纸朝另一个老师挥舞,问 XX的名字到底怎么写。

那位老师坚决不同意我们班主任用XX来 做典型范例。那位老师也教语文,而XX 的语文成绩……呵呵。门门成绩都漂亮, 只有语文丢脸,我是他们的语文老师也 不会乐意树这种典型。

看完了热闹之后,我重新打印了一份表 格,复印了许多份,而那张写着XX名字 的,本来想团了扔掉,不知怎么就折好 留起来了。

这次的第一名其实是另一个女生,但备 受瞩目的却是隔壁班的XX。在我们这所 以理科见长的高中,更受关注的永远是 数理化,而这位某某,在这三门科目上 几乎没扣分。

我刚回到班级,就听见后桌女生在念叨 着XX的名字,听说XX初中的时候就如何 如何,他平时更是如何如何,他……

那天起,XX彻底取代了体育特长生,成 为了一众少女幻想的宿主。

我当时转过头问后桌,万一这个XX长得 像大猩猩可怎么办?

后桌不屑地哼了一声,才不,我去他们 班门口围观过了。

我那时候可是个浑然天成的装逼少女, 淡淡地一笑就转回头去做题了。

女生们对这个XX的好奇与崇拜,更加衬 托出我遗世独立的卓然风姿、冷静自 持……总之就是,我真是太他妈特别了。

我有过好几个机会见到XX的庐山真面 目。

比如后桌女生站起来说XX他们班在外面 打球,我们去看吧。

比如我的学霸同桌捏着一本字迹极为丑 陋的笔记说这是XX的竞赛笔记,我请假 回家,你能帮我把它送到隔壁班吗?

我的答案都是,不去。

说来也怪,其他风云人物我都会心态平 和地去跟着围观,到了XX这里,竟然别 扭上了。

可能是有点妒忌吧。我妒忌聪明的人, 从小奥数就是我的噩梦,直到考上重点 高中,我也不曾对自己的智商放心,总 觉得只是因为勤奋刻苦才有机会和好头 脑们平起平坐,稍一放松就会跌落谷 底,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平。

内心的自卑感在XX这里蔓延起来。

好希望他长得像大猩猩。

日子就这样过去。我在XX班级旁边的教 室坐了一整年,他们班的同学几乎都混 了个脸熟,我依旧没有见过他。

却因为他差点和后桌女生闹翻。

初夏的下午,我和后桌一起去小卖部买 冰淇淋吃,穿过操场时,对面走过一排 男生,七八个人,不是三两搓堆,而是 真的排了整齐的一横排,气势惊人地迎 面走过来。

我从不盯着别人看,和后桌说笑着,与 他们错身而过。

后桌却心不在焉,等到这排男生走过很 久了才说,那个穿白衣服的是XX。

我不想回头的,但也懂得装逼要适度的 道理,就很自然地转身瞟了一眼。男生 们已经走远了,变成一排养乐多。那里 面至少有四个男生穿白色,其他穿的是 白色的衍生色。

请问你是在玩我吗?我好笑地看了一眼 后桌。

后桌忽然变得出奇沉默,我赶着在上课 前吃掉冰淇淋,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走 进教室时,她忽然轻声问,你觉得XX怎 么样?

我一愣。

想想那一排男生的背影,看起来资质都 好愁人的样子。

“矮了点吧?”我笑着说。

后桌却忽然发癫了:“你有病啊!他不比 你高啊!故意挑毛病有意思吗?!”

好多同学看着我们,我脾气也上来了, 冷笑着说,比我高也算优点?

我们各回各位,赌了一堂课的气。

本来也不是朋友,只是表面亲热,所以 一旦撕破脸,说软话都找不到落脚点。

我那时的性格还不像现在这么自我,推 崇以和为贵,于是拉下脸写了张纸条传 给她。大意就是我开玩笑的,本来以为 你天天念叨XX也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你 会这么在乎,对不起。

后桌姑娘回复道,我不该那么冲动的。 可你不要这样说他了。他是个很好很好 的人。

我忽然好奇了。

“哪儿好?”一下课我就转身趴在她课桌上 问道。

后桌矜持了一下,才轻声开口讲道:“我 跑去跟他上了同一个英语补习班,坐在 他旁边。每次他橡皮掉在地上了,我帮 他捡起来,他都会说谢谢。”

我:……

看到后桌眉毛又要竖起来了,我连忙狗 腿子地补上:“成绩这么好,又这么有礼 貌,真好。”

夸XX就等于夸她,看着后桌眉飞色舞的 样子,我把那句贱贱的“他做数学题时会 不会激动得脸抖?”咽了回去。

XX话很少,XX很讨厌语文课,XX最喜欢 睡觉,XX其实是个很有冷幽默的人……

总结一下,如果流川枫的爱好不是篮球 而是数理化,那么他就变成了好看版的 XX。

我始终记得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我倚 着窗台,歪脑袋看着外面湛蓝的天,一 朵云飘过去了,又一朵云飘过去了……她 絮絮讲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全是边 角料,全是废话,全是臆测,全是一厢 情愿。

全是最好的年华。

XX依旧保持着骄人战绩。理科班卧虎藏 龙,但他总能出现在前三甲,考第一的 时候居多。

高二时我去学文了。

终于体会了做老大的感觉。果然还是考 第一比较爽。

也因此减轻了对XX的妒忌。

我妈跟我讲过我三四岁时在公园里和他 们玩游戏的故事。广场的地砖按照颜色 从里到外排成一圈一圈,我们一家三口 沿着最外圈玩追逐游戏,她和我爸在后 面追我,眼看着要被追上了,我忽然一 步跳到里圈,理直气壮地跟他俩说:

“我过关升级了。”

后来还有一次是大家打雪仗的时候我却 忽然搬起石头打人并声称“我吃了一颗星 星所以换机关炮了”。

再后来我妈就禁止我玩红白机了。

总之我耍无赖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理科班生活艰辛,就往里圈一跳,学文 去,自立山头称霸王。

可惜理科班的崇拜风在文科班依旧存 在,所以我也依旧不断听到XX的名字, 只是这次XX的狂热粉丝换成了我前桌。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文科班 第一是我,大家还是觉得XX最牛逼?谁 能给我解释一下?

时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每个人的 高中生活概括起来都很像:上学放学, 考试排名,合唱表演,篮球联赛,有朋 友有对头,有快乐有忧愁;但是铺展开 来,却各有各的动人。

我们学校在郊区,封闭式住宿管理,我 常常偷看邻床女生的言情小说,看得眼 泪倾盆再偷偷放回去,聊天时继续冷淡 地表示对这类无逻辑发春故事的不屑。

然而高一时被沉重的理科班气氛压迫下 去的少女心思,却被这些故事撩拨得松 动起来,抖抖翅膀上的尘土,就飞上了 天。

有次为一个同学庆祝生日,大家在食堂 把桌子拼成长长的一列,正在点蜡烛 时,旁边走过一群男生,前桌女生忽然 兴奋地小声说,哇,XX。

我条件反射地侧脸看他们,一个男生也 转过脸来看我们。

……大猩猩。

XX果然长得像大猩猩!苍天有眼!

我微笑着和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嘻嘻哈 哈打闹,却忽然有点失落。

好吧,不是有点,是很失落。

可是为什么呢?

她们的少女幻想都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 上,只有我的,落在了一个名字和一堆 传说上。

即使万般不愿意承认,可我的确很难 过。

对于我毫无理由的忧郁,我爸妈的评价 是,啧啧,孩子长大了呢。

别以为他俩多开明。他们只是喜欢看少 女怀春,更喜欢看少女怀春而不得。我 要是成功了,他们能打折我的腿。

再听到别人念叨XX时,我心中不再有妒 忌和好奇交杂的奇异感觉,只觉得可 惜,更为自己之前愚蠢的小心思而羞 愧。

真可惜。

我并不是真的希望你像只大猩猩的。

每个周五大家都会带着一周的换洗衣物 回家,我拎着一个大行李包在站台等 车,身边站着我的铁哥们L。

他的戏份不重要,随便用字母代替就 好。

L正在和我闲扯,不知怎么往我背后望了 一眼,立刻换上了一张狗腿子的嘴 脸:“啊呀今天真荣幸啊,能跟文理科第 一一起坐车呢!”

我一开始只是条件反射地绽放一脸“哪里 哪里大家那么熟就别见外了你看你这小 子总这么客气”的谦虚笑容,忽然觉得哪 里不对。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

我怔怔地回过头去。

这是XX?长得还不赖嘛……那么大猩猩去 哪儿了?

我这才意识到之前是我认错人了。

XX衣着打扮很清爽,个头的确不高,但 是也不算矮,神情很冷漠。

我写小说写过这么多角色,至今无法描 述清楚XX的样子。

大概就是那样吧,你们也不用知道得太 清楚,反正你们又不要喜欢他。

或者你也可以这样想,我喜欢的人和你 喜欢的人,都长着一张同样的面孔,一 张只有我们觉得特别好、却永远都羞于 仔细描摹出来获取他人认同的面孔。

XX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就站在离我们五 米左右的地方,抬头去看站牌。

我大方地侧过头去打量了一下他的背 影。

那应该是高中阶段我最后一次大大方方 地看这个人。

后来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一 边和L继续谈天说地,一边看着外面毛茸 茸的夕阳。阳光特别好,L问我今天吃错 药了吗笑这么开心,我没回答。

我记得那天从车站走回家的一路,连地 砖和垃圾站都变得比平时好看。车站在 坡上,而我家在坡下,我需要穿过一条 僻静的小路,下一段长长的台阶。

站在台阶上方,俯视着下面错落有致的 一栋栋房子,还有远处没入都市丛林的 夕阳,忽然胸口被一股奇怪的情绪充满 了。

不仅仅是高兴。

像是发现了人生的奥秘,生活的乐趣, 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铺展开。

我扔下旅行包,张开手臂,踢踢踏踏地 跑下楼,飞快地冲下一个缓坡,风在耳 畔,心跳在胸膛,书包一颠一颠地拍打 着屁股,不知道是在劝阻还是怂恿。

我和我的少女心,一起飞了起来。

然后像个弱智一样再次爬上坡去拿扔在 地上的旅行包了。

发现了吗,我们Drama Queen活得都很辛 苦。

我从不觉得暗恋是苦涩的。

对一个人的喜欢藏在眼睛里,透过它, 世界都变得更好看。

我会在每次考试之后拿数语外这三门文 理科同卷的成绩去和XX比较;会特意爬 上XX班级所在的楼层去上厕所;会在偶 然相遇时整整衣领,挺直后背,每一步 都走得神采奕奕;会竖着耳朵听关于他 的所有八卦,哪怕别人只是提到了XX的 名字,我都高兴。

当然作为一个资深的装逼少女,我不能 表现出来一丝一毫对XX的兴趣,只能绞 尽脑汁、笑容浅淡地将谈话先引向理 科,再引向他们班,最后在大家终于聊 起XX时假装回短信看杂志,表示不感兴 趣。

连这种装模作样都快乐。

夏天来临时,天黑得晚,晚自习前的休 息时间很多男生涌上操场去打球。我不 再抓紧时间读书,而是独自一人去篮球 场散步。十六个篮球架,我慢慢地绕着 走,每走过一个都看看是不是他们班在 打球。但一旦发现真正目标,我绝不敢 站在旁边观战。

好像只要一眼,全世界都会发现我的秘 密。

我说了,车站相遇之后,我再也没能光 明正大地打量他。

一脸平静地装作在看别处,目光定焦在 远处的大荒地,近处的篮球架就虚焦 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群人。

这群人里面有他。

只有一次见到过他投三分,空心进 篮,“唰”的一声。大家欢呼的时候,我把 脸扭到一边,也笑了。

想起高一时后桌女生说,他是个很好很 好的人。

高二的暑假去国外玩,趴在酒店前台写 明信片,给他写。写一句划一句,写一 张撕一张,最后我拿着厚厚一沓撕碎的 明信片去大堂的垃圾桶丢掉,我们导游 看到了,笑着调侃我,小姐,炫富吗?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实际地做点什么去接 近他。

之前我喜欢他。现在我希望,他也能喜 欢我。

一旦这种念头浮上来,我就变得不快乐 了。

最后还是写好了一张,被我原封不动地 带了回来。我自然不敢真的寄一张明信 片给他——没头没脑的,盖着国外的邮 戳,大家一打听就知道是谁,恐怕他还 没看懂,别人就全懂了。

但是我还能做什么吗?高三的晚自习常 常被我一整节翘掉,去升旗广场乱逛, 坐在黑漆漆的行政区走廊窗台上,想着 一万种可能被他认识的方式。

我们两个班有共同的语文老师,所以我 作文写得特别起劲儿,每次考试之后优 秀作文都会被教研组复印传阅,我至少 能先混个脸熟,让XX知道知道我是多么 多么的,嗯,才华横溢。

转念一想他这么厌恶语文课,不会顺便 也觉得我是个矫情的酸文人吧?

少女型拧巴成麻花,做人好难。

直到有一天,我妈从书桌旁的地上捡起 一张明信片,问我,XX是谁?

如我所料,我妈依旧对少女怀春而苦求 不得的故事喜闻乐见。

她当然问了我一个经典问题,你喜欢他 什么?

高三上学期,各个高校的保送生和自主 招生选拔开始了,他是竞赛生,参加保 送选拔;我是普通少女,希望能努力争 个自主招生加分。

广播让大家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填写资 料,我去得晚,意外地看到了他……和他 妈妈。XX坐在沙发上,一脸漠然,他妈 妈拿着表格去问东问西,我心不在焉地 坐到茶几另一端,拿着表格低头填,写 几笔就紧张地往他那边瞟一眼——我期待 着无意中眼神交汇,我会笑着向他点点 头,说,你是XX吧?你好,我叫……

我并不是个怯场的人。

可他自始至终就是没有看过来,只是一 句句地听着他妈妈的指导,按部就班地 埋头填表。

我们都通过了第一轮材料初审,一同参 加在省招生办举行的笔试。我考得并不 好,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懵懵的,等远远 地望见人群中的我妈妈时,整个人一激 灵。

我妈,和XX的妈妈并肩站着,乍一看上 去,相谈甚欢。

我的家长会都是我爸爸去开,我妈从不 与其他家长有过多交流,甚至连我班主 任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却笑容满面地 在和XX的妈妈聊天!

这位女同志您是怎么回事?您想玩死您 亲生女儿吗?您听说过“虎毒不食 子”吗?!

我全身僵硬地走过去,我妈一脸无辜地 拉过我介绍道,这是XX的妈妈。

废话,我当然知道!

XX的妈妈是个利落又热情的人,寒暄了 几句,我就看到XX面无表情地走近,无 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拉了拉他妈妈的 胳膊,说了两个字。

“走吧。”

……走吧。

他妈妈朝我们笑着点点头,接过XX的书 包,母子俩亲亲热热地走开了。

我妈意味深长地朝我微笑,说了一句让 我至今难忘的话。

“你未来的婆媳关系会很难处啊。”

“你到底想干吗?”我的脸已经抽筋了。

“在外面站着无聊,听到她提起‘我们家 XX’,我就走过去跟她随便聊了两句,”我 妈笑得如沐春风,“你喜欢的就是那个 XX?怎么像个机器人。”

我依稀听到我们的母女关系发出了“咔 嚓”的断裂声。

其实我知道我老妈的意图。她觉得XX并 不值得喜欢。然而她不能回答我的 是,“喜欢”究竟是什么?情感的发生一 定能找得出缘由的吗?喜欢就是一个坏 掉的水龙头,理智告诉你不值得,可怎 么拧紧都是徒劳,感情覆水难收。

那天晚上我挽着妈妈的胳膊,慢慢走回 家,头顶是猩红色的天空,孕育着一场 初雪。

妈妈感觉到了我低落的情绪,忽然捏捏 我的手,说,“他妈妈早就认识你,知道 你学文以前是哪个班的,还知道你作文 写得很好。”

“真的?”

“嗯。”妈妈笑,“真的。而且她说是XX和 她说的。”

即使知道这些基本信息都很可能来自XX 妈妈密布的情报网,与XX毫无关系,我 还是瞬间开心起来了:“还有吗?除了作 文呢?”

“没有了。”

“啊……”我很失落。

“噢,对了,他妈妈说你很好看。”

“真的?!”

“……我编的。”

母女关系第二次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我妈妈从未停止拿XX的事情取笑我。甚 至连一起去超市买书包,我们意见不 同,她也一定会指着自己看中的那一款 说“这款看上去像是XX会背的风格”,好 像这么一说我就会听她的似的。

是的我的确听她的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她敢这么肆无忌惮,是 不是因为确信XX不可能搭理我。

XX越好,我就越乐于单纯地欣赏他;XX 的形象越普通,我反而越想要接近他, 像是要亲手通过实际例证来残忍地破灭 自己的幻想似的。

所以这年冬天,当我妈妈陪着我去北京 参加自主招生的面试时,我第一次鼓足 勇气和XX打了个招呼。

在理科教学楼的大厅里,我手里抱着一 堆表格,站在柱子旁边等我妈妈,忽然 看到XX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的教 室走出来。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突然鼓足勇气,打 起精神微笑着说,嘿,XX。

然后他走远了。没看我,没停步。

我呆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拉了 拉自己的左手臂,说:“走吧。”

对这个故事,我妈妈的评价是:哈哈哈 哈哈哈哈。

但我现在还记得,在理科楼大门口,我 看到他爸爸妈妈陪着他一起走远。门口 来来往往的都是参加面试的考生和家长 们,每个人都一脸焦灼与兴奋,支楞着 耳朵探听其他人的来头和捕风捉影的消 息。我抬起眼,望见一只通体幽蓝的长 尾巴喜鹊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我 们。

这只喜鹊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一直想 知道。

XX拿到了保送生资格。我无比感谢他们 班那位严厉古板的班主任,由于他硬性 规定这群竞赛保送生们也必须照旧每天 来上课,我得以在高三的最后一学期时 常见到XX。

我知道他喜欢穿哪件T恤,也发现了他搭 配衣服的规律,小动作,走路的姿态, 后脑勺的形状……估计比朱自清对他爸的 背影都熟悉。

那段时间我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掷硬 币。我在文科班的好朋友是个非常活泼 又非常害羞的女生,可以大声讲荤笑 话,也可以在见到自己喜欢的男生时吓 得连个屁都不敢放。食堂的饭那么难 吃,我们照去不误,就为了在进入门口 的时候可以玩这个掷硬币的游戏。

她喜欢的人常在一楼出没,我喜欢的人 常在二楼出没。我们需要用硬币正反面 来决定今天去几楼吃饭。

好友说,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占卜。 我们听从上天的安排,好运气要省着点 用,不能太任性,这样才能在关键的事 情上面心想事成。

我们体贴地没有询问过彼此的“那个 人”姓甚名谁,一直恬不知耻地用“你的 honey”和“我的honey”来称呼。我至今都 很感谢这个游戏,让我心里那个不能说 的XX在安全的领域粉墨登场,被我尽情 谈论,仿佛只要我乐意,他就真成了我 的谁。

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高考之后的夏天,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 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XX妈妈的同事, 女儿读文科,很不听话,希望我可以去 和她女儿聊聊天,以身作则地“震撼”一下 她。

如果这事是我妈给我揽的,我肯定早就 发飙了,但对方一说是XX的妈妈热情推 荐,高度赞赏,我就心花怒放了,立刻 在电话这边狂点头,带着电话线也一晃 一晃。

我记得自己和那个让她妈妈操碎了心的 小姑娘一起坐在花坛边,她忽然问我, 你们学习好的人,也会偷偷谈恋爱吗?

我哭笑不得,点头说,当然会,我周围 许多人都谈过恋爱。

她继续问,那你呢?我摇头。

小姑娘想了想,忽然兴奋起来:至少有 喜欢的人吧?

我点点头。

“那他知道吗?”

于是,当嫡系学姐把组织大学里第一场 同乡迎新聚会的任务交给了我时,我突 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对别的 班级,我都只是通知一位领头人,再由 他来向自己班的同学传达;但是到了XX 的班级,我居心叵测地从领头人手中将 他们班那十几个新生的联络方式全部要 了过来,一一通知,就为了光明正大地 要到XX的手机号,亲自发上一条冠冕堂 皇、无可指摘的短信,也把自己的姓名 电话强行塞给他。

当爱情和自尊心相遇的时候,我们总是 居心叵测,妄图两全。

几乎所有接到短信的同学都会回复我 说:“谢谢你,需要我帮忙通知其他人 吗?”

只有他,回复的是,哦。

得到这个字的时候我站在学校西门外, 头顶是炽烈的暮夏日光,烤得人心里发 虚。一瞬间好像又听见我妈妈促狭的声 音:你喜欢他什么呢?

吃饭的那天我略微打扮了一下。我这种 面目平凡的姑娘打扮起来总是很尴尬, 有一颗变美的心,却资质普通,又担心 做得太过火,被所有人嘲笑不自量力。 所以每每用心修饰过后,在别人眼里还 是同一个样子。

我没敢和他坐在同一个圆桌上,一顿饭 吃得心不在焉。我们高中这两届考上同 所大学的人家在一起足足有六十个,自 我介绍一轮下来就差不多要散伙了。我 一直远远看着XX,看平日冷若冰霜的他 兴高采烈地和一个同系的师兄寒暄,交 换电话,请教选课秘诀……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站起来造作地自我介 绍的当口。

很久以后,我和他聊天说起自己刚入学 时候的窘境,明明左胳膊打着石膏却选 了篮球课,简直是作死。他眉毛一扬——你骨折过?

我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我那么显眼,毕业表彰时候打着石膏, 迎新晚餐时候也打着石膏,所有人都围 着我问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哎呀小心点…… 我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两只肩膀之间只 有十公分,他从未看见过我。

后来我们还是认识了,以一种非常平淡 的方式。

第一个短信是他发过来的,问我开学时 候的英语分级考试考了多少,我回答三 级,你呢?

他说我也是。顿了顿又发过来一条:你 也考了三级我就放心了,那咱们高中应 该没有人考到四级。

我知道这只是一条没头没脑的、学霸跑 来寻求安全感的短信,夸别人也夸了他 自己;可能他已经打探过很多人,可能 他只是客套。

但我却在课堂上几乎把手机屏幕看裂了 ——这么说他知道我还挺厉害的?怎么知 道的?很早就知道吗?他怎么看我的 呢?他不是从不注意学习以外的事情 吗?

我小心翼翼地回复着他的信息:要热 情,又不能发狂;要回应他的话,同时 留出足够的尾巴让他继续回复我,防止 谈话无疾而终……

左手刚拆了石膏,还软软地使不上力, 可我还是右手记着笔记,用左手攥住手 机,和他不咸不淡地聊了一条又一条, 独自维持着一场艰难的对话。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女生,却可以 在他选课冲突发短信来求助的时候顶着 烈日跑去遥远的英语系教学楼帮他询问 修改流程;可以在他挂掉我的电话、发 来短信说“不喜欢讲电话”的时候费劲巴 拉地编辑长长的短信撰写“改课攻略”;可 以在他说自己感冒的时候买一堆药送到 男生宿舍楼收发室;可以在百度Google 还不甚发达的年代站在路边的信息岗亭 里帮他查询从学校到北京站的换乘步骤 ——哦,当然还是用短信发送的。

谢谢他,我的左手复健得特别快。

然而我们没有见面。我和XX之间唯一的 联结就只有手机桌面上的信封图标。我 没有主动约过他,不曾在夜里发信息没 话找话,更没要求过他谢谢我。

于是他也就真的没有谢过我,连一句客 套的“请你吃饭吧”都没说过。

不久之后,徐静蕾的电影《当梦想照进 现实》在我们学校的讲堂公映,我盯着 海报上这七个字,哭笑不得。

终于鼓起勇气,发了条短信给他:“你看 电影吗?我请你。”

XX回复我:“。。。。。。”

我咯噔一下,连忙找回破碎的自尊 心:“算啦,不想看就直说,就是看到海 报了,随便问问。”

他又回复:“又没说不看。。。”

直到现在,我都很讨厌用一串句号代替 省略号的人,包括偶尔为之的我自己。

电影六点半开场,六点钟的时候我从自 习室走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立刻 发短信问他,你在宿舍?下雨了,记得 带伞。

“那你呢?你有伞吗?”

浇了半条江的水进去,仙人掌终于开花 了。我止不住地傻笑,回复他,“没事, 我跑过去就算了。”

快说来接我!

他说:“哦。”

黑漆漆的环境里,这部电影不只难懂, 更是让请客的我难堪。映后主创上台和 大学生交流,我看着XX说,不听了,走 吧。

他如蒙大赦。

回宿舍的路上,我忽然问,你没有朋友 吧?

XX很诚实地摇头,白皙乖巧的样子,让 我对他的好感又回来了不少。

过了几秒钟,他突然转头看着我:“现在 你是我的朋友了。……你是吧?”

“为什么?”

“否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有点不 好意思,“没人对我这么好。”

幸亏夜晚的树影遮住了我的表情,否则 他一定会以为我扭曲的脸是中邪了。

我为什么对你好?您缺心眼吗?

终于走到了开阔处。月光下我看着他, 悲壮地微笑:“我这个人,天生热情。”

半个月后,我站在屈臣氏里买洗发水, 接到他抱怨的短信:我给你申请的QQ 号,你为什么从来不用?

我少年时代没赶上QQ的热潮,作为资深 装逼少女,凡是我们没赶上趟的事情, 对外都要说成不屑于。但XX还是强硬地 给我申请了QQ,并勒令我用,不得不说 心里有点甜蜜。

我想逗逗他,便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我 用QQ,你想和我聊天?”

五分钟后,我收到回答。

“我要和你对英语答案。”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个句号。我气得 发抖,理智却告诉自己,XX没有错。所 有倾囊而出的热情与善意,都是我自发 自愿,为何要怪罪别人?

但我没必要再委屈自己一直配合他的习 惯。我直接拨打他的电话,不出所料被 他拒接;再打,再次拒接。两通电话后 我没有再联络过他;一天后他像什么都 没发生过一样,又问起我买火车票的事 情,我没有回复。

夜里他没头没脑地发来一条短信:“我就 是一个可怕又自私的人,现在你知道了 吧,离我远一点。”

原来XX也并不傻。

没有联络的两个月间,我加入了新社 团,学着赶潮流烫头发买衣服,认识了 形形色色的新同学,大学生活热闹地展 开,渐渐不再每天都想起XX,也终于能 够客观冷静地评价他。

传闻不虚,他的确情商很低,的确不惹 人喜欢。

那么我又喜欢他什么?难道是“当初惊 艳,完完全全,只为世面见得少”?

然而还是会在夜里一条一条地翻阅曾经 的短信。他每一条没滋没味的回话,包 括我深恶痛绝的联排句号,都挤在诺基 亚小小的收件箱里,满了也舍不得删。

临近期末的初冬清晨,我忽然在一条小 路尽头看见他的背影。

高中时无数个清晨,我算准时间从食堂 出来,总能看到他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的背影。内心有一个更嚣张的自我,好 像下一秒就要冲出来,对着前面的男生 大喊:XX!你好!认识一下啊!

还好她没冲出来。可惜,她没有冲出 来。

这样回忆着,无意间XX的名字已经脱口 而出,声音脆亮,轻松得仿佛我们认识 多年,而这只是一个平常的早上,偶遇 熟人。

他转过来,有点羞涩地笑了,说,我以 为你再也不理我。

我说,怎么会。

曾经的龃龉闭口不提,我们聊各自的期 末考试,聊选修课的论文怎么写,聊哪 个食堂的煎饼果子好吃……终于不再是我 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或许是因为我放 下了表现自我、拉近关系的渴求,所以 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上自习,偶尔我还是 会拿自己会做的题故意问他;自习之后 陪他练习骑自行车,他也试图后座带 人,差点没摔死我;跳下车后他说不好 意思,我说是我太重了;骑车累了就坐 在湖边,月光温柔,我不怀好意地打听 高中的事情,一点点印证传闻的真假, 一点点拼凑当年的他心里的,我的模 样。

高一的后桌和他在补课班聊过天,他却 早已不记得这个人。

原来他从没进过三分球。如果有,恐怕 就是我看到的那一次。

“的确很讨厌语文啊,但你的作文我是看 过的,有一次交换评改作文,你的那篇 还是我评的呢。”

我一下子就想起卷面上就写了“没看 懂”三个大字评语的作文,哭笑不得。

我终于认识了一个真实的XX,不是我心 里想象的任何一个样子。他是个普通的 男孩,喜欢打球却打得不好;毕业后想 要去美国,和所有学理科的男生一样; 很依赖妈妈,却又觉得她烦人;性格闷 骚,朋友很少,喜欢看动画片,不知道 如何与人相处,稍微绕弯子一点的话, 统统听不懂。

我也不再抱着手机辗转反侧,斟酌每一 条回复;懒得发短信的时候我就会直接 打电话,他也终于肯接,虽然仍然有点 紧张结巴;看到好玩的东西依然会推荐 给他,但是他说“看不懂”的时候,我不再 惶恐尴尬,笑笑就过去了,有时候还会 直接骂他蠢。

我本不是天生热情,但我终于成了他的 朋友。

一个平淡无奇的晚上,下了晚自习后我 们骑车溜到湖边坐了一会儿。我忽然 说,唱首歌吧。

他说,我从来不唱歌,小学音乐课老师 逼我,给我不及格,我也不唱。

我说,好吧。

但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唱了起 来。声音清冽,没跑调,却也不是多好 听。

是周杰伦的《七里香》。他牵着我的手 唱的。

我们好像都在等着对方说什么,最后却 一起沉默了。

我记得一年前刚入学的时候,他唯一答 应我的事情就是和我一同加入了手语 社,我怂恿他的原因是,我听说第一堂 课老师会教大家用手语打“我爱你”。

两百人的教室,挤得水泄不通,他坚持 不住,皱皱眉说“好无聊我走了”。

我都来不及阻拦,他也没和我打招呼。 他刚消失在门口,站在前面的社长就笑 嘻嘻地说,我知道大家最期待这个, 来,我们来学最重要的一句。

我爱你。

后来他发短信问我,“后来又学什么了, 好玩吗,我有没有错过什么内容?”

我说,没有。

我百分之百的热情一股脑地燃烧在了过 去,真是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那一瞬间我终于看懂了自己的心意。我 和当初那个在篮球架旁假装散步的高中 女生依旧血脉相连,分享着同一片记 忆,我也为她的懵懂爱恋而拼命努力 过。只可惜,渴望与获得之间有着如此 漫长的时间差,它不知不觉改变了我, 我不愿再为她的幻想埋单。

这也许是她想要的吧。我却没办法穿过 似水流年把她带到此刻的月光下,说, 一切都给你。

终究还是晚了一点点,晚到我已经不是 她。

我还是轻轻地,抽出了我的手。

十八九岁的年纪,人生多热闹。我还是 轻轻地抽出了手。

而我们,渐渐就淡了。

大三一整年我要出国交流,于是临行前 的暑假,他约我出来吃饭,说要为我饯 行。

我第一反应是他手机被盗了。开什么玩 笑,XX怎么会做这么有人情味的事情。

但我依然兴高采烈,依然用心打扮。八 月的天气热得吓人,我们去看周杰伦的 《大灌篮》,电影开场前半小时一起坐 在外面的树荫下闲聊,说他GRE考得不 错,说我一人在外要注意安全……我忽然 问他,你记得上次一起看电影吗?

我们一起看过三次电影,中间的那一 次,也是夏天,也是周杰伦《不能说的 秘密》。他不知道为什么买了电影票请 我看,都没问问我是否有时间。而我, 从西藏回程的火车下来,用了一个小时 就从北京火车站奔回了海淀剧场电影 院,中途还回了一次学校换衣服。

XX惊诧,你来不及,怎么不和我说一 声?

我笑着说,谁让我天生热情。

电影后一起吃了个午饭,他自己刷刷刷 点了四百多块钱的菜,我说你让我看一 眼菜单能死吗?他才惊觉自己失礼了, 尴尬地说:“我和我爸妈过来就吃的这 些,我就直接照着那天的菜点了。”

我心里满是酸涩的温柔。

饭后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家,我再次哭 笑不得地把他送上了车,看他坐在后排 一个劲儿朝我招手。蓝天白云之下,背 影汇入车水马龙之中,我在原地站了很 久很久。

这到底是谁给谁践行啊,我笑着想,眼 泪却流出来。

再见了呀。我心里默默地说。

这个故事,过程再平淡无聊,好歹有一 个善良的结尾。

然而,毫无联系半年后,我突然在校内 网上收到了他的一封站内信,内容只有 短短的一行字:我有女朋友了。

内心骄傲的那个部分在疯狂吐槽——特意 告诉我干吗?难道老娘会很在乎吗?

但也只是一闪念。这个消息竟然没有让 我怅然,哪怕一丁点都没有。我很快回 复他:恭喜呀,祝你幸福。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陌生的女孩也给我 发了一封站内信:他是我的了,我会替 你好好照顾他的,别担心。

别扭的恶意扑面而来,我愣住了。

几乎是同时,XX回复了一封信:刚才说 有女朋友那条是她用我的账号发的,她 非要这样做,我也拦不住。

我呆看着屏幕,内心满是荒诞和怒意。 我迅速关掉了页面,端起碗回到饭桌前 继续吃东西,夸张地称赞和我同住的美 国姑娘Bo土豆炸得好——Bo却忽然问, 你哭什么?

我哭了吗?

最好笑的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和别 人讲起与XX的故事,居然是用英语。

我不断地对Bo说,你一定会误解,但我 不是因为他有女朋友了而难过,我不是 妒忌,真的不是这个原因。

Bo抱着我,温柔地拍着我说:“I know. I know. It shouldn’t be like this.”

It shouldn’t be like this.

不该是这样。我曾对他很好,他也曾示 我真心。对于这段可以写进“百大失败案 例”的暧昧情愫,我们曾经好好地道过别 了,再无联络。

我是那么的在乎结局。最终的道别理应 从容,不可以是在汗味弥漫的火车站门 口,再见还没出口就被抡大包的旅客甩 得鼻青脸肿,再抬头时,人已不见。

形式感是如此的重要,它让我们在猥琐 失落的人生中,努力活出一丝庄重。我 需要这点庄重感,不是为XX。

而是为了她。

为了当年那个把行李包扔在地上,双手 张开,像鸟一样从台阶上飞奔而下的女 生。

幸而老天待我不薄,我想要的收尾,终 于收获在一年后。

大四那年的冬天,刚面试结束的我穿着 好看却不保暖的风衣哆哆嗦嗦走回学 校,站在店门口买了一杯烧仙草,捧在 手里取暖。这时听到自行车倒地的声 音,回头就看到了XX,和他的女友一起 摔在了地上。

那是个陡坡,自行车上坡起步很难,何 况还是大冬天,带着一个人。

我想起曾经他也用单车带过我,摔了一 跤后,我们彼此客套,就差鞠躬了。

这时我听见他冲女友吼:“说不让你这时 候跳上来,你偏要这样,摔死我了!”

我不由得联想,如果这样的场景发生在 我身上,我会是什么反应?恐怕只是冷 着脸,对他道个歉,然后拎起包转身就 走吧?——你居然敢冲我吼?

然而女友一歪头,笑得很甜地说:“我想 让你带我上坡嘛。”

他依旧没好气儿,却不再坚持,板着脸 别扭地说:“哦,上来吧。”

我在不远处笑出了声,真心实意地觉得 一切都很好。

这才是恋人。不虚伪、不假装,没有无 聊的自尊心挡道,一切都那么自然可 爱。

当年的事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他遇到了 真正的爱人,想要坦承自己的一切,包 括当年莫名其妙暧昧过的阿猫阿狗姓甚 名谁,之后又无奈地看着心爱的女孩向 这些阿猫阿狗龇牙示威……这是多么正当 而甜蜜的一件事。

故事有一万种讲法。我选择接受他们的 那一种作为结局。

我站在原地,笑出了一整套长镜头。

这不过是一段狗屁倒灶的暗恋,乏善可 陈,我却万分郑重地写下每一个字,想 要让它听起来特别。

因为我感觉得到,16岁的自己正坐在桌 边,托腮看着新鲜出炉的每一个字,时 不时伸出食指戳着屏幕说:这里写得不 好,重写;这里你撒谎了,重写;这 里……这里就不要写了吧,咱们自己知道 就好。

我试图不去听她的。人很难不给记忆上 滤镜,有些事情何必那样真实,搞不好 别人还会误认为我至今对XX念念不忘, 这谁受得了。

然而16岁的我却说,你必须要诚实呀。

你要对我诚实。

于是我丢弃了成年人的面具,努力地和 自己的虚荣心作斗争,去讲述她的少女 心如何坠毁的故事。

我听到她说谢谢我。

谢谢孤军奋战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一 个二十六岁的我。

一个迟到十年的战友。

我们牵着手,一起对这场青春期,做最 漫长的道别。

自此以后,好的都留给她,剩下的人 生,我已足够成熟去消化。